凡煙小說

第11章 玉漏遲·其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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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.

還沒掉下來的時候,我百般害怕著他會將我推下來。真等掉下來的時候,我內心反而平靜許多。

我又不是凡人,即便從萬丈高空中摔落,也渾不致死,頂多就是摔個頭破血流———或許頭都不會破,撐死留兩滴血罷了。

更何況我是塊木頭,連痛都不會痛一下。

前些日子,我廢寢忘食翻閱的那本話本裏頭說,若是對一個人失望透頂,想將他忘得一幹二凈,就去跳崖。

一次忘不了,就跳兩次。

兩次忘不了,就跳三次。

等摔他個皮破血流、粉身碎骨,就能超脫俗世,豁然開朗。

我雖對此將信將疑,但秉承著舍我其誰的行事理念,我決定親自一探此話虛實。

攬月枝不知我心中的勾彎曲折,只知護主為上。它想將我在半空截住,卻被我溫聲喝止。它萬分不解,在我身邊轉了一圈又一圈,繞得我有些眼花繚亂,我索性閉上眼。

它有些委屈地在我耳邊顫抖著發出哀鳴。

想來若是它通人語,大抵是在問我:為什麽?

為什麽明知伏清不喜歡我,卻還是一意孤行、卑賤至此?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,琳瑯天闕上,仙人萬千,我眼裏卻只能看到伏清一人。

我只知道,他同我說句話,我就喜不自勝。他對我投來一個眼神,我便心馳神往。

若是他能對我笑一下,莫說只是區區幾滴心頭血,讓我將這顆心掏出來送給他也無妨。

可他不會,也不要。

27.

我閉上眼等了許久,沒等到話本裏描寫的那種豁然開朗的心境境界,反而等到一句:“還閉著眼做什麽?”

語氣似有薄怒,並不是全然的冷漠。

我楞住,睜開眼,看了看周圍。腳底是雲霧茫茫,身下是潔白毛皮,耳朵貼著的恰好是一人的心口處,細聽之下還能辨出心跳。

一聲一聲,沈穩且規律。

我安靜地聽了會,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,我此時正被伏清橫抱著坐在株昭上。

原來他接住了我。

我神色怔忪,心頭思緒萬千,還沒等理出個所以然來,竟聽見他對我莫名其妙說教起來:“你成日不學無術,才會落得這般下場。”

這句話旁人聽來許是會覺得匪夷所思,不過在我聽來卻是淺顯直白。

他的意思是:你成日裏不學無術,荒廢仙法,才會落得一個連決都忘記怎麽捏,還要我屈尊降貴來救你的地步。

我難得認真地反問他,一語雙關:“讓我落到這般下場的人,不是真君您嗎?”

話出了口,我又覺語氣太重,堪堪將聲音放柔了些:“真君大人剛才推我下去的時候,我真是萬分難過。”

指了指心口,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說道:“想到真君大概是恨透了我,這裏比摧心取血,還要痛上百倍。”

話出了口,我已大約猜到他會以什麽用詞來回覆我。大約是要瞪我一眼,隨後罵我不知廉恥。

我想到此,面上微笑,心裏卻如霜雪過境,冷得透徹。

伏清搭在我肩側的手驀然緊了緊,說話難得有些吞吐:“我沒有、你……為何如此……弱不禁風?”

我驚疑,稍稍仰起頭,想看看他又是在唱哪一出戲。

伏清此時正目視前方,我看不清他究竟是個什麽神色,只能瞧見那兩簇纖長睫羽如受驚了的蝶,不停地顫,顫得我心尖也莫名發起抖來,把那層積雪抖了個幹凈。

我輕聲問他:“真君大人是在關心我嗎?”

他如同被火燒了似的,忙不疊地松了手勁,羞惱道:“休要胡言。”

哦,原來又是我自作多情了。

無意推下我的人是他,不願伸手相助的人是他,最後接住我的人,還是他。

我想同他說,不要再捉弄我了。

若是不喜歡我,那便不要總是把我推開後,又給我一些無謂的希望。

可我到底不死心,也不忍同他說些重話,許多話明明冒了頭,在舌尖徘徊許久,最後還是被我盡數咽下,只道:“我就知道,真君大人待我最好。”

“前塵過往,我一概不知。氏族血親,我也沒有。整個仙庭如此廣大,我卻只認識真君一人。”

我目光看著他,也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在聽,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:“如果我連你都忘記了,那我成仙,又有什麽意義呢?”

想到這裏,心口忽然悶了起來,害得我連氣都喘不勻順。

我分神想道,若這就是心痛如絞的感覺,那當一塊木頭,也沒什麽不好。

28.

許是我目光太過熱切,伏清撲簌了會睫羽,突然低頭瞪我,語氣不悅:“你總看著我做什麽?”

我這才回過神,見他目光如炬,懾人非常,眼角卻不知何時飄上一抹薄紅,似怨非怒。

我心頭微動,柔聲細語地問他:“我只看著真君一人,不好嗎?”

伏清又將眉梢擰得死緊,作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,好似十分不情願。我貼在他心口處的耳朵,卻能清楚聽見那心跳聲鼓噪非常,一聲一聲,每一下都好似撞在堅硬銅鐘上。

咚,咚,咚,咚。

我想將頭靠得更近點,伏清伸手擋下,將我推遠了些,低聲呵斥:“成何體統。”

我不成體統地開口:“真君大人心跳好快。”

是生氣了嗎?

伏清語氣鎮定,言之鑿鑿:“你聽錯了。”

我自然不信,卻不拆穿,默默盯著他看,看他面不改色、從容自若,又看他露在外側的耳朵尖尖,不知何時洇上一抹煙霞,赤如丹砂。

我再接再厲:“耳朵也紅了。”

更生氣了?

伏清冷著臉,一語不發,把我身子掰直,又調了個個兒,好讓我面朝前方,而不是與他四目相對。

我覺得十分奇怪,喚他:“真君大人?”

寂靜。

半晌,我才聽見他咬牙切齒道:“不許看我。”

我乖乖應聲,身子端得筆直,目不斜視看向前方。他卻還不解氣,飛快補了一句:“離我遠些。”

唉,看來他是非常生氣了。

都說世上最難猜的,是女人心,我卻覺得不然。這世上比女人心還難猜的——

大概是伏清的心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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